Masuk最先從黑色轎車副駕駛座下來的,是一名穿灰色大衣的女人。她身上沒有記者證,也沒有陸氏集團的通行證。
她攤開皮夾般的證件,上面印著陌生的機關名稱。
國家異變管理署,特殊現象調查局。
「請問是林知夏小姐嗎?」
知夏把手機鏡頭稍稍抬高。
「請把證件完整給我看。」
女人停頓了一下,把證件舉到鏡頭前。
「我是特殊現象調查局第一調查組的調查員許清妍。目前在林知夏小姐身上偵測到未登錄的靈力波動,需要進行確認程序。」
以寧立刻站到前面。
「是自願配合的查核,還是強制處分?」
「目前是自願配合。」
「那麼,當事人拒絕。」
清妍的眉梢微微一動。
「律師。」
「唐以寧。」
「唐律師,7分鐘前,這棟建築半徑300公尺內,國家靈脈網發生異常逆流。波形與林知夏小姐的生體靈力吻合。」
知夏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正是她宣布拒婚之後。
準確得很難當成巧合。
「所以,你們說我做了什麼?」
「我們就是想確認這件事。」
「請先傳給我需要查核的資料,以及法律依據。」
知夏斷然截住話頭。
清妍沒有強迫她。
而是轉過平板,給她看畫面。
那是一張紅線急遽攀升的圖表,以及位置地圖。中心點就在會場。
「今晚可能發生第二次波動。」
「可能性是多少百分比?」
「目前計算值是61%。」
「憑這個數字,就能把人帶走?」
清妍閉上嘴。
知夏感到一陣熟悉的不快。
機率。
危險。
保護。
全是控制一個人時,最方便的詞。
「把資料傳給我的律師。我要走了。」
知夏轉身的瞬間,清妍耳機裡傳來一小段雜音。她聽著某人的指示,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。我們不會強制帶您離開。」
以寧低聲嘀咕。
「改口也太快了。」
知夏也這麼想。
車裡有人。
而那個人,至少現在還沒有要把她帶走。
***
以寧的車一開走,黑色轎車便保持一定距離跟了上來。
「這就是跟蹤吧?」
「政府做的話,大概會叫護衛。」
「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?」
「不是。」
知夏看著側後照鏡。黑色轎車在後方隔著兩個車道,從未拉近距離。
手機接連跳出新聞通知。
【『訂婚典禮突發行為後出現異常現象』……相關機關趕赴現場】
【林知夏方面,預告就精神健康質疑採取法律行動】
【陸氏集團:『安全最優先』】
以寧把髒話咽了回去。
「連異常現象都扯進來了。有人在即時放消息。」
「是陸家那邊的可能性呢?」
「很高。可是連政府出勤資訊都馬上跟著放出來,這很奇怪。」
知夏關掉螢幕。
八次人生裡,她總是太晚才知道。
誰正在看她的紀錄。
誰以治療與保護為名,拿走她的決定權。
誰在最後一刻,關上了門。
這一世,必須換個順序。
「以寧,把我的醫療紀錄、基金會紀錄,以及和陸家共享的同意書,全都拿到。尤其是今天之前製作的。」
「好。你的簽章是不是偽造的,也一起查。」
號誌變了。
車停下來時,知夏又看向側後照鏡。跟在後面的黑色轎車,後座車門開了。
明明還在等紅燈,一個男人卻下了車,朝路邊走來。
黑色大衣。
黑色手套。
車燈逆光散開,看不清他的臉。即便如此,知夏的身體還是先僵住了。
那道輪廓,像極了每段記憶裡,臨死前出現在視野盡頭的人影。
知夏解開安全帶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以寧抓住她的手臂。
「我要確認。」
「在大馬路上,找政府調查員確認?」
「我臨死前,見過那個標記。」
以寧的手停住了。
知夏知道自己說得太多,卻沒把話收回來。
男人沒有靠近。
他緩緩抬起戴著手套的雙手,讓她能夠看清。像是在表明,他沒有攻擊意圖。
這種態度反而刺激了知夏。記憶裡的黑衣人,永遠出現得太晚。
滿是血腥味的地方。
緊閉的門。
即將熄滅的狐火。
以及視野盡頭的身影。
知夏的記憶每次都斷在那裡。她不知道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正因為不知道,她才必須先確認最可疑的人。
號誌轉綠,以寧打開警示燈,把車靠到路邊。
男人穿過馬路,朝這裡走來。
他的臉即將出現在路燈下時,知夏把手放上車門把手。
那個只在臨死前見過的男人,這次,她打算活著先見到他。
3月24日上午九點。國家異變管理署公開聽證室。知夏還沒坐進指定座位,就先要求更換名牌。【危險個體 林知夏】職員慌了。「這是正式分類名稱。」「現在不就是分類確定前的聽證?」「是沒錯,可是——」「那就改成當事人。」唐以寧立刻補充。「在結論之前使用這個稱呼,等同預先決定結論。請記錄異議。」十分鐘後,名牌換了。【當事人 林知夏】攝影機連這個畫面,也正在直播。聽證主席說。「本月以來,林知夏小姐周圍,共發生三起大型特殊現象。」活動會場。白晝醫院。映月大橋。「您如何解釋其中的相關性?」知夏沒有讀準備好的答案。「我承認相關性。」委員們騷動起來。「但從未確認,我就是原因。」「也有林知夏小姐出現在現場後,現象擴大的案例。」「也有相反的案例。」知夏顯示資料。「在白晝醫院,我找到了官方設備未能偵測的患者。在映月大橋,我們沒有採用犧牲中央十二人的方案,也完成了救援。」另一名委員問。
第一聲之後,十一秒內,什麼都沒有。然後,又一聲。叩。知夏站在離門一公尺處。「裡面有人嗎?」保全負責人搖頭。「這是封閉區域,沒有常駐人員。」「最後出入時間?」出入紀錄出乎意料地很快提供了。最後正常出入。2028年3月15日。八天前。使用者姓名已被刪除。以寧的聲音從視訊通話另一端傳來。「刪除本身,也必須留下紀錄。」「有留下。」保全負責人的臉色更加僵硬。「刪除時間,是昨天17點26分。」那是知夏與硯舟在青嵐檔案保存所,查找管理履歷副本的時間。有人在雲京抹去了痕跡。鑑識人員開啟刪除要求的路徑。起點是基金會內部終端機,核准權杖卻從外部網路進入。兩次連線,在同一秒重疊。「請和青嵐島查閱核准登記的時間比對。」知夏一說,鑑識人員便把兩份紀錄並排顯示。保存所將查閱核准登錄進系統,四分鐘後,刪除就開始了。很難視為巧合。「也就是,保存所的系統也受到監控?」「連接路徑尚未確認。」不過,核准權杖的副本已經取得。在切斷之前,沿著流向追蹤,就能抓到下一個連線位置。知夏看見已確認位址與未確認路徑分別用不同顏色標示,才點了頭。硯舟取出終端機。
硯舟停下筆。「還沒。」「離開船還有兩小時。」「我先去碼頭等。」「在那之前,先吃早餐吧。」硯舟沒有問這句話的意義。「請選菜單。」「昨天老闆娘說,有鮑魚粥。」「已經選好了。」「不喜歡,就吃別的。」「我也吃鮑魚粥。」兩人坐在民宿廚房旁的小餐桌前。窗外屋簷,一滴滴落著雨水。暴雨停下後的島嶼,比昨天清晰。知夏吃了兩匙粥,問。「昨晚的事,要記錄嗎?」「刻印反應,必須留在安全紀錄裡。」「我請你陪著,也要?」「只會寫收到安定措施的要求。沒有當事人陳述,不會記載細節。」知夏點頭。「就那樣寫。」那一句話,讓昨晚的請求不再是債,也不是弱點,而是她核准的紀錄。硯舟將寫到一半的紀錄轉過來給她看。【02:17 刻印溫度上升。依當事人要求,維持公共空間照明及觀察人員待命。02:31 確認穩定。無身體接觸。】知夏確認裡面沒有『恐懼反應』或『需要保護』,才在核准欄簽名。她提出要求的事實,與停止的事實,都以同樣分量留下。九點整,復航通知到了。硯舟正要付帳,知夏先結了自己那份。「可以列為共同調查費用。」「是我提議吃的。」
「你為什麼看我的鞋?」知夏一問,硯舟便從運動鞋內側取出一小塊玻璃。「走路時,您的右腳比較不敢踩下去。」那是在保存所窗戶破裂的走廊,掉進鞋裡的碎片。脫掉襪子,腳跟上便露出細細的傷口。「沒有嚴重到需要說。」「卻足以讓您改變走路方式。」硯舟把急救箱放在餐桌邊,往後退。他沒有伸手說要替她處理。知夏自己取出消毒藥和OK繃。「你只打算看著嗎?」「需要協助,請告訴我。」那個回答,讓知夏的手短暫停住。一個在她說出需要之前,願意等待的人。以往,她恐怕連那份等待,都會當作漠不關心。「請幫我剪膠帶。」硯舟剪好適當長度,遞給她。***凌晨兩點,知夏手機的震動響起。該換吸水紙了。走到公共餐桌旁,硯舟已坐在對面。灰色劍鞘靠在椅子上,右手腕纏著壓力繃帶。「不是說好輪流?」「鬧鐘先響了。」「睡過了嗎?」「大約一小時。」「我也差不多。所以,就算我們都醒著吧。」硯舟沒有催她回房。兩人默默撤下濕掉的吸水紙,換進新紙。每次翻動副本,都有潮濕的氣味。雨勢沒有變小。敲打屋頂的聲音,在某一刻,聽起來像敲著金屬門。叩。知夏手腕上的刻印涼了下來。那並不是實際的門聲。她甚至還
碼頭候船室的電子看板,亮著紅字。【全班次停航/明日確認天候後決定復航】旅遊服務站拉下了鐵捲門,計程車也沒來。雨水越過屋簷,濺到腳踝附近。硯舟看過住宿清單,將螢幕給知夏看。「離保存所步行十分鐘,說是有空房。」「其他選擇呢?」「在碼頭椅子上過夜。」「那個從選項裡刪掉。」兩人各自將文件夾放進防水袋,走入雨中。住宿處,是海邊一間老民宿。遊客在得知停航消息前就已離島,玄關很安靜。老闆娘來回看著濕透的兩人,以及一只文件包。「新婚夫妻的房間,就用有地暖的大房——」硯舟禮貌地打斷。「我要訂兩間房。」「啊,分開?」「我們是出差。」解釋到此為止。老闆娘拿出兩把鑰匙和乾毛巾,沒有再問。知夏鬆了口氣,肩膀卻奇妙地繃緊。不是因為有人提議住一間,而是硯舟毫不猶豫地劃出界線。那道界線令人自在,卻又有點冷。兩間房隔著走廊。知夏確認自己房門的門閂,硯舟只告知緊急出口位置,就下樓去了公共空間。誰都沒有替對方保管鑰匙。公共餐桌鋪上毛巾與吸水紙。十二張認證副本的邊角都濕了,其中兩張,連印章處也被水暈開。硯舟轉動暖風機方向,知夏阻止他。「熱風直接吹,紙會起皺。」「您接受過檔案保存訓練?」「處理藝術品時,犯過類似的錯。」「我會相信
上午6點40分,開往青嵐島的客輪甲板,仍暗得像夜裡。知夏摺好移交清單,放進口袋。前後的帳冊都在雲京,唯獨第四區那一本被送往島上,原因沒有寫明。硯舟遞來紙杯。「薑茶。」「你以為我會暈船?」「船上商店只賣這個。」知夏接過杯子,他便坐到對面。暖暖的蒸氣,迅速被海風吹散。「檔案庫的門,可以強行打開吧?」「取得搜索令,且安全措施完備,就可以。」「但你也同意先看帳冊。」「昨天,是林知夏小姐決定調查方向。」「你還真配合。」硯舟看了海一眼。「我簽字同意遵循了。」意思是,因為契約書。可是,知夏不討厭那個答案。他沒有催她交出信任,而是拿出必須遵守的文字。***青嵐檔案保存所,是由廢棄學校改建的建築。鹹水淹到操場盡頭,每扇窗上都貼著搬運編號。檔案管理員文慧蘭,帶兩人前往地下閱覽室。「明天起就關閉了。管線工程完成後,資料會送去陸地上的統合檔案庫。」「今天找不到呢?」「得重新整理封存清單,至少要三個月。」慧蘭先讓他們把手機放進保管櫃,再開啟見證用攝影機。知夏與硯舟戴上口罩和棉手套。舊帳冊放上了中性紙墊。【映月基金會第四保管區管理履歷/數位化比對用副本】知夏從第一頁起,逐行確認。安裝廠商、工程費